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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路(下)
http://www.nhnews.com.cn.mexmah.com   宁海新闻网  2021-10-27 09:42:00

  

  

  

  ●顾方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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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城最早的公房,大都是从土改房中保留下来的瓦房,差不多都是些石板明堂的大道地,申请到住屋的每户人家,可分租到其中的二、三间,租金也就意思意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当时掌管这些房子的房管所,比现在任何一个单位都要吃香,连有亲戚在那里工作都十分受人尊敬。

  当然也有自行建造公房的单位,小城最早的自建公房,建在小城东北角一个叫做东后墙头的地方,这是解放后不久,小城商业系统自建的公房。到现在为止那里还保持着当初的旧模样,两排东西走向部队营房似的小平房,外加一排公用厨房,带着明显的东欧风格,时称苏联小洋房。墙脚根的落成碑基上显示,此房竣工于一九五六年十一月。接下来的近二十年的时间里,几乎没有哪个单位,有自建公房的能力与资格,包括个人起屋,缑乡形象直观地把造房叫做起屋,上梁叫做竖屋。一直到了七十年代末,建房政策才有所松动。

  老马家隔壁邻居起屋的时候,是把老屋拆掉造屋的,当时还没有批几间地基造屋的概念。这老屋要是拆倒重造,四至就不好确认了。在做基础放墙脚的时候,往往会出现放墙脚的主人和撬墙脚的邻居,围在放墙脚的地方剑拔弩张的场面,双方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当然也有仗地方霸势的邻居,他们不管公理婆理一概不理,这个就另当别论了。寻常邻舍之间争墙脚坞,也就双方围在现场,露出一副情何以堪的表情,着急地用手背拍打着手心,口角流沫地强调着自己是最讲道理的人,慷慨激昂地声明自己之所以要这么做的道理,让对方到全天下去评理都不怕。双方只是唾沫横飞地在那里搏嘴而已,缑乡方言里的搏嘴,画面感比吵架要直接多了。要是一冲动场面没控制好,情急之下一夺锄头柄,这吵架也会变成干架。不过,一旦墙脚的基础上来并浇注好圈梁,无论对方怎么有道理、怎么有势可仗,这争墙脚的争端,就算告一段落了。待业时吆三喝四的老马,没少被人家叫去,为墙脚坞的争端站台,以壮一方的声势。

  那时个人造的房子结构也是简单,一般也就火柴盒似的搁成二层了事,也没有卫生间的设计,更没有抽水马桶的概念。挑梁挑出来的阳台,作为进岀房间的走廊,阳台大多以汰石子工艺装饰,有挑梁阳台走廓的房子,是那个时期特有的特征。屋顶还是老式的,人字坡的墙上架梁钉栓,铺上竹簟加盖瓦片,平顶屋还要过好几年才流行起来。

  尽管那时的房子结构简单,个人要是真能把房子造起来,那也是非常不简单。造屋或多或少的会背上一些债务,缑乡也因此派生出过小日子自嘲的一句俗语,叫做弗想造房,弄点吃吃用用还是有的。

  造屋的难不止是把钱熬出来的难,还有采购建材的不易,需要花心思找门路去采购材料,一样一样蚂蚁拕窠一样去囤积,备齐了才能开工。当时在小城的巷头弄尾以及道地里,经常可以看到囤积堆放着的红砖、瓦片、用作房梁的水泥桁条,水泥门窗架,还有用作楼扳的多孔板。

  至于沙石,南门外的溪滩上有的是,只是当初无暇顾及溪水里铺满鹅卵石的难得与壮丽,仅仅二十来年的时光,便把满溪的沙石似乎淘了个精光,生生把一条溪淘成了一条河。也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千百年来一直满城白墙黑瓦的小城,开始被钢筋水泥替代,曾经由瓦房、庭院、巷弄组成的故乡,等到想起来想要去看望时,才发现只剩下远去的背影,已无法挽留也来不及道别。

  2

  单位造公屋不怎么缺钱,缺的是造屋的地基,也只能见缝插针地造,东一幢西一幢地造得稀稀落落。一直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才在南门的田洋畈上,忽然雨后春笋般竖起了成排成排的公房,它们拥有一个响亮的地名,叫做将军路。

  现在沦为拆迁房的公房,对当时小城的人们来说,能住上这样的公房,就像搬进天堂一样。这些公房一般不会超过五层,一梯两户的楼道,用俗称刀片的水泥件装饰采光。不管哪个单位,单套面积和材质工艺有严格的规定,单套面积一般不让超过八十平方,门窗都是木头做的,地面也就是普通的水泥抹面,只有阳台的水泥扶手上,才被允许用磨石子的工艺点缀,地面也想用这样的工艺,单位领导是不肯背通报处分这个风险的。当时建造的公房楼道里,还有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倒垃圾的通道,可把垃圾从顶楼倾倒到底楼,刚巧进到底楼的人,往往会被从天而降的轰隆一声响,在通道出口处像烟一样冒岀来的灰尘中,吓得跳起来大声问候人家的祖宗。

  对于当时住在瓦房还要每天端着痰盂到公共厕所去倒尿倒屙的多数人家来说,且不说雪白的墙面和平整的地面,天蓝色或浅黄色的室内门窗,还有严丝合缝的外窗,单就户户拥有的蹲坑马桶,那种事后伸手一拉就冲得干干净净,像开关电灯一样的方便,就足以让大家对公房心驰神往起来,更何况住公房的人,都是有工作的工作同志。那时分到公房的人家,印象中几乎都是不装修的,最多在地上刷一层红漆,便欢天喜地搬屋入住。反正进门后,嘭一声关上门,悬着的心终于落肚的那份安稳和庆幸,没分到过公房的人是感受不到的。

  分公房你能不能分得到另说,能不能换得到更新换代后的新公房也另说,分到或换到的公房,是不是在灿(音)头间,是东灿还是西灿,在三楼还是几楼,这其中大有奥妙讲究。这个不仅牵涉到住的舒适程度,更涉及到平时在单位里的资格高低之分。分公房时,在切身利益过了这个村就不知下个店在哪里的情况下,除了个别高风亮节的让上一轮,大家的当仁不让也是无可厚非。

  要把可让人再投胎一般的公房,太太平平地分出去,局面和一副十三不搭的牌面有些相似,加上一些爹怼娘脚的各种分房理由,要把这一碗水端平的难度可想而知,总是驼背落棺材一样弗条直。一些僧多粥少的单位,分房时除了杀人放火,几乎什么传闻都有,大都分得鸡飞狗跳,以一地鸡毛收场。一夜之间,有些人就形同陌路,相互之间的称呼也变成了贱称,甚至于结下了血海深仇。

  分到公房去领钥匙的人们,心里的确会感谢起谁谁的温暖与关怀,一股暖流上心头也不全是屁话,对所有无理或有理的指指点点,再也不屑去理会,意气奋发地走进住公房人家行列。没有分到公房的人,大都气急败坏地私下发泄一阵后,翘首以盼地等待着,等待下一轮分房搏杀机会的到来。

  3

  老马的哥哥结婚后分家,分了两间屋,老马以后的婚房,就成了老马姆妈的一块心病。在根本造不起房的社办厂工作的老马姆妈,每每有某个单位有房子要分,某个熟人可参与其中分房,总是充满羡慕地议论一番,从开始到结束密切关注整个过程。老马姆妈常说钞票是人的血,房子是一户人家的天。后来老马姆妈患重病,连讲话都讲弗动的时候,还不时气若游丝地提起房子,要老马一定要好好工作争取早日分到公房,让老马感受到她深深的不舍与令人辛酸的歉意。

  几年过后,老马当上了工厂里的班组长,也具备了分公房的候选资格,他甚至借着给人家带东西的机会,偷偷去看了有可能会属于他的房子,还顺手把在风中摆动着的窗扇,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扣上防风扣。与单位那些在油锅里煎过的老油条不同,老马说话做事,一是一二是二,尽管已经有工龄有技术,吃点亏也是懒得去计较,在工友中的威信也是与日俱增。

  也活该老马倒霉,不知道老马无意间成了人家的绊脚石还是怎么回事,碰到了能力一般自以为不一般,表现也十分抢眼的工友,当他经营到了一个一般人都会干、一般人又不让干的位置后,面色马上凛然起来,踌躇满志地对老马们横加指教,弄得大家吃他饭不干活一样的面面相觑。老马并没有嗤之以鼻,还是陪笑着揣着明白装糊涂。最后当糊涂都不让老马装的时候,没见过也没经过世面历练的老马,终于在三番四次的挑衅中,一时没熬住冲动起来,一把拎起骨牌凳,呼的一声抡将过去,把工友招呼得不省人事。

  这一抡,老马不仅把可能到手的公房抡没了,还把自己抡进东观山,吃了几天的公家饭。失去了分房可能与去过东观山的名声,老马还失去了本来已经有点眉目的对象。老马那时非常中意这个对象,几天不见心里就痒得难熬,晚上忍不住跑到将军路她家楼下,看一眼窗户都好过,要是窗户里的灯光,在老马的胡思乱想中,忽地一下亮起来,老马沉在暗夜中的心,也啪的一下亮起来,情难自禁地看着明媚的窗户激动一番后,才安心回宿舍睡觉。

  死马当活马追到最后死了心的老马,如脱缰的野马一样越发野起来了,大错不犯小错连连,虽说和单位里先进青年的标准渐行渐远,他身上与生俱来的英气,还是吸引着不少女孩的目光。在百年不遇的七三零洪灾突袭小城时,老马在大家惊慌之时挺身而出的场景,被一直在默默关心着他的师妹看在眼里。有餐无顿冷暖无问的老马,一来二去便被师妹收了心,回到姆妈留下的老屋,便安下心来准备结婚。帮忙装扮新房的这一天,老马和师妹在门口把着拖把,一脸憧憬地依着门框看晚霞的情景,让人看到了比蜜还要甜的爱情。

  新一轮的公房没等到,却等来了工厂改制的滚滚浪潮。天地不怕的老马,这回也是发了懵,索性把安置的钱拿岀来,买了辆大肚子的幸福牌红色摩托车,四处奔走撸信息找门路,寻找着往后让他刻骨铭心的出路。不久,这辆不幸的幸福牌摩托车,连同他嘴上所说的狗屁工龄与梦想一起,被撞成了一堆废铜烂铁。老马在撞击中飞出去,打了一个圈斗甩进稻田,算是保住了性命,小马在他姆妈的肚子里就差点没了老马。

  躲过一劫的老马,陪着老婆带着小马,过起了他自己小时候过过的生活。当老马翘着二郎腿,小马抱着老马的小腿,坐在老马脚板背上,玩起骑马马的游戏时,老马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小时候一家人坐在道地里寻风凉时,自己也这样坐在阿爸脚上时的快乐时光。

  夏日里的傍晚,晚饭过后这段辰光最热闹了,锅碗瓢盆的叮当声与小孩唧唧喳喳的嘻闹声,在房前屋后响彻一片。小孩在还在做家务的父母的吩咐声中,往地面上泼水,以解一日曝晒下来的日头气。待地面干燥阴凉下来后,端凳的端凳,抬眠椅的抬眠椅,扛门板的扛门板,点蚊香的点蚊香,要是再有个井里浸过的西瓜,这一夜就完美了。

  老马奶奶轻摇着蒲扇,讲话漏气地笃地提醒着小马,安稳点好弗好哦,再跑汗酸虫跑出来了。老马阿爸逗小马玩过一阵后,在眠椅上似睡非睡地拍打着蒲扇。已夹醒夹困的小马,团在已做好家务的姆妈怀中,看着星空中比南门外石头还要多的星星,听着姆妈的轻声哼唱:火萤袋、夜夜来,爷爷叫我吃杨梅。火萤袋、日日来,奶奶叫我吃桃了……渐渐地陷入仲夏夜的温柔之乡。火萤袋是缑乡对萤火虫的俗称,如今天上的繁星看不清了,地上的点点萤火看不见了,这样的场景即便再现,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了。

  小马渐渐长大,下岗后北上南下折腾的老马渐渐感受到了生活的压力。有时恨自己恨铁不成钢,情急之下也做一些发楞毛糙之事。社会上兴起的一些新行当,老马总是急吼吼赶去领世面,虽说大都以唉声叹气收场,还是小有所获小有名气。自从生意场上出现几场变故后,老马再不敢横冲直撞,更多的是顺着时间的节奏和时运的安排,像藤蔓的触须一样,小心地四处试探着。

  最近一次看见老马,是在跃龙山脚的将军湖畔,他满面红光,背着一把宝剑,刚刚锻炼回来。简单寒暄后,他在细雨中继续朝前走去,屁股后跟着一条老得不能再老的土狗,据说这土狗是他老婆留下的。望着老马在细雨中远去的背影,我突然想,老马的心里一定住着一个大将军,就是这位大将军,统领着心中形形色色的万千念想,在纷扰的大千世界中物来顺应、既往不恋、未来不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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